第十三章浑水之畔-《上帝之鞭的鞭挞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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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辎重营最终在距离那巨墙约十数里外的一片河畔高地驻扎下来。这里早已被规划为庞大的后方基地,无数营帐如同雨后蘑菇般蔓延开,人喊马嘶,烟尘滚滚,与远处那座沉默的巨城形成了诡异的对峙。

    真正的围困,开始了。

    诺敏的帐篷再次搭建起来,但这一次,她清晰地感受到氛围的不同。不再有从前线源源不断送下来的、血淋淋的伤员——大规模的攻城战显然尚未展开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弥漫在整个营地上空的、无形的紧张和一种新型的“病人”。

    工程营的役夫和士兵开始成为她这里的主要访客。长时间超负荷的土木作业——挖掘壕沟、修筑土垒、搬运巨大的木材和石料——导致了大量的肌肉劳损、关节扭伤和因恶劣卫生条件引发的皮肤溃疡。诺敏储备的、用于活血化瘀、舒筋止痛的草药消耗得飞快。

    她偶尔能看到远处巴格达城墙外的景象:蒙古士兵驱赶着大批俘虏和役夫,如同蚁群般忙碌,一道又一道的深壕和土墙如同锁链般,一圈圈地向那座巨城合拢。李匠人和他手下那些覆盖油布的大车也变得异常忙碌,诺敏远远望见过几次,他们似乎在组装一些结构极其复杂的巨大木质框架,那应该就是传闻中威力惊人的“回回炮”了。每一次看到那些冰冷的工程造物,诺敏都会想起阿拉穆特石堡里那些精美的星图和医书,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感。

    其木格被纳雅百夫长调去了外围巡逻队,负责警戒可能从城中派出的小股袭扰部队。这让他离开诺敏帐篷的时间变多了,每次回来,身上都带着尘土和疲惫,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属于士兵的警惕。他告诉诺敏,城墙上的守军偶尔会射出零星的箭矢,或者用小型投石机抛射石块,虽然对庞大的围城营地构不成太大威胁,但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所有人,那座沉默的巨城并非毫无还手之力。

    法里德的状态更加诡异。他依旧沉默,但那种麻木中似乎掺入了一种极其痛苦的、清醒的煎熬。他有时会长时间地面朝巴格达的方向站立,身体微微颤抖,仿佛能穿透这十几里的距离,看到城内正在发生的恐慌与挣扎。当后方营地开始接收一些从巴格达周边地区逃难而来、或被蒙古军掳掠来的当地平民时(其中不乏一些衣衫褴褛的学者、教士),法里德看他们的眼神,充满了同病相怜的悲哀,以及一种更深沉的、仿佛自身信仰和世界都在眼前缓慢崩塌的绝望。诺敏曾试图给他一些安神的草药,但他拒绝了,只是摇了摇头,用生硬的蒙古语说了一句:“没用的。”

    一天夜里,诺敏被一阵低沉而持续的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声惊醒。那不是雷声,也不是炮石撞击的声音,而是一种更加整齐、更加有力的震动。她走出帐篷,看到远处巴格达的城墙在月光下只是一个漆黑的剪影,但城墙内侧的某些地方,似乎隐约有火光闪动,那轰鸣声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。

    “是他们的弩炮和投石机在试射,”一个负责夜间守卫的老兵靠在辕门上,啐了一口唾沫,对一脸茫然的诺敏说道,“也在告诉我们,他们还没死心呢。”

    诺敏望着那片黑暗中闪烁的微光和聆听那象征抵抗的轰鸣,心中没有恐惧,也没有兴奋,只有一种巨大的、令人疲惫的虚无感。这座城,以及城里城外数十万的生命,都像被放在了一个巨大的天平上,而天平的两端,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堆积着鲜血、生命和毁灭。

    围城,是一场没有硝烟(暂时)却更加折磨人心的消耗战。它消耗着物资,消耗着体力,更消耗着希望与人性。诺敏回到帐篷,重新躺下,却再也无法入睡。她知道,自己药囊里的草药,或许能缓解肉体的劳损,但对于这场围城所引发的、深植于每个人内心的焦灼与恐惧,她无能为力。黎明尚未到来,而漫长的等待,才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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